體檢公共建設專題系列一:閒置浪費篇(上)揮霍公帑孵巨蛋 落成養蚊誰心痛
立法院即將審查新十大建設五年五千億元預算,但台灣公共建設過去一再重複「只重硬體建設、不重軟體內容」、「中央大方給錢,地方拚命花錢」、「選舉文化大開支票、基層樁腳瓜分利益」等觀念迷思與偏差心態,不但留下眾多令人怵目驚心的閒置浪費案例,也令人憂慮新十大建設是否將重蹈覆轍。
本報記者特別在立法院臨時會前夕巡迴採訪,體檢各地公共建設重大閒置浪費現況,剖析台灣政治生態與選舉文化結構性成因,希望重建「先有軟體再談硬體」觀念,進而反思立法院預算審查文化、檢討新十大建設預算合理性,期盼朝野立委善盡為人民看緊荷包之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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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城地下街 三十億訂做城市毒瘤
這座長八百一十六公尺、寬三十八公尺,耗費近三十億元,前後十年仍空無一物的地下超級大窟窿,有些台南人叫它「城市毒瘤」。我們站在現場、深入地底感同身受後,完全同意。
過去十年,台南人彷彿做了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惡夢。
民國八十一年,前任市長施治明編列、議會通過跨越八個年度的四十二億元特別預算,希望打造位於市區最繁華地帶的「海安路地下街」,這項計畫還曾獲得省政府表揚,但台南人揮之不去的夢魘就此展開。
犧牲了沙卡里巴 換來十年大失血
為了這項台灣富裕年代好大喜功卻根本缺乏妥善規畫的工程,台南市最著名的「沙卡里巴」小吃區被犧牲了,兩旁龜裂傾斜甚至從二樓下陷至一樓的住家被犧牲了,所有周邊交通的便利性也都被犧牲了,只為換來花費數十億公帑所應該得到的最起碼幸福感。
不幸的是,台南市民最後得到的,只是長期關切地下街工程弊端的市議員王定宇口中一句:「這個大窟窿可以留下來當做工程博物館」。
這麼匪夷所思,不到現場不敢置信的「城市毒瘤」,為何歷經十年風雨仍然無法可治?答案都指往同一個方向:規畫失當加上人謀不臧。
拿出完整資料的王定宇說,沒有詳細探勘地下街所處「五條港」區域的地下水文地層,是這項工程剛開始最令人扼腕之處,也為這個地下三層的超級大窟窿預先埋下伏筆。
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,這項工程先後由泉安、萬裕、正道三間公司得標,但這三間公司皆與前竹聯幫老大、當年呼風喚雨的陳啟禮「關係密切」,這三間公司與前後任市府簽定的合約,在地方人士眼中也有諸多違反常理之處。
地下街路面通車 味道就像苦咖啡
規畫失當、人謀不臧的代價是,台南市政府實際投入的二十二億餘元工程款完全泡湯,更於九十年六月遭判賠四家機電廠商一億八千餘萬元,但地下街仍然空無一物,並且充斥淹水、漏水、結構強度不足等基本問題。
許添財就任市長後,排除萬難進行地下街結構體補強,之前的決標金額是一億九千萬元。等到市府努力在九十一年十二月讓海安路地面通車,這項工程前後已經砸下二十六億公帑,最後只滿足市民「地下街路面終於可以通車了」的最卑微期待。
為了讓地下街起死回生,許添財正推動一項「再造營運移轉招商計畫」,預定請經建會協調主管部會補助五億元、吸引民間投資十一億元共同開發經營,但此項計畫至今仍未傳出佳音。
這筆從施治明時代留下來的大爛帳,到了許添財時代才做到「止血」。相同的地下街開發失敗案例,過去高雄市也曾痛苦承受,但高雄人沒想到的是,台南人比他們付出更大更慘痛的代價。
附近居民與神農街文史工作者,對於地下街路面終於通車百味雜陳。有人樂觀思考說:「至少海安路兩側有咖啡座進來了,台南人多了一個喝咖啡的新去處」。只是,這是一杯價值高達近三十億元的苦澀咖啡。
彰化役政大樓 花六千萬忘建廁所
來到中台灣,公共建設閒置浪費情形依舊嚴重,彰化縣還鬧出「六千萬大樓沒有一間廁所」的大笑話。
彰化鹿港有一棟全國獨一無二的「役政大樓」,由台灣省兵役處補助五千萬元、縣府自籌一千萬元,於八十六年規畫、九十一年完工,本來是要用作役男體檢、後備軍人點召、後備軍人小組訓練等工作。但後來役男體檢改由設備更為齊全的署立彰化醫院執行,後備軍人點召也逐年停辦,這座耗資六千萬的大樓,幾乎從開張就已注定閒置浪費的命運。
如今役政大樓房門深鎖,外頭雜草叢生,就連縣長翁金珠也不知如何處理。翁金珠一度想把它改成鹿港社區大學及傳統藝文展示中心,但向文建會爭取經費並不順利,在今年一月被退件;也有人建議讓警察局進駐,但都欠缺軟體建設經費來執行,縣府將召開諮詢會議繼續廣徵各方意見。
開張日注定閒置 入內請自備尿壺
然而,這棟役政大樓最荒謬處,不在它的用途規畫,而在「耗費六千萬元的大樓竟然沒有蓋廁所」,導致工務局建管單位一直不願意核發執照給該棟大樓。
民進黨立委魏明谷指出,連同鹿港鎮附近閒置的老人會館,兩棟大樓的「病徵」都一樣:「都是為了錢而建設,不是為了建設而建設,反正上級的補助款來了,不花白不花,根本不管蓋好之後怎樣管理使用,也完全沒有規畫軟體經費」。
當年省政府推動「一鄉鎮一老人活動中心」政策,但老人年紀大、行動不便,究竟有多少老人會大老遠跑到鄉鎮市老人活動中心?
地方人士感慨說,老人們習慣在附近廟口和庄頭走動、下棋,要讓老人有去處,就應該把老人活動中心經費化整為零。在村落聚會處蓋多所涼亭,遠比蓋一座大型老人活動中心要有用得多,「這樣的規畫,一般老人都想得到,就是負責給錢的政府高官想不到」。
從中台灣到南台灣、從前山到後山,台灣公共建設閒置浪費的情況,還有不少鮮明例證等待述說。
八里污水廠 四十八億孵出的笨蛋
從北台灣出發,站在淡水河邊遠眺對岸台北縣八里鄉,有六顆咖啡色系的龐然「巨蛋」,醒目地緊貼著十三行博物館,昂然矗立在遊客眼前。彩繪圖案加上特殊造型,不少人還以為這是公共藝術作品,其實,這正是赫赫有名的八里污水處理廠。
這六顆一度是亞洲最大的蛋型消化槽,原是為了分解八里污水廠所排放的污泥而興建,蛋型設計更是德國專利。每顆「蛋」造價約八億元,總價四十八億元,後因爆發工程弊案,至今仍未驗收,始終處於試行運轉階段,也因此被外界戲稱為「全國最貴的蛋」。如果不是前縣長蘇貞昌向民間募款美化,這六顆巨蛋更將成為「最醜的蛋」。
認識故鄉之旅 反諷建設扭曲
營建署每年對這「六顆巨蛋」編列的維護費用高達兩千萬元。但諷刺的是,這六座污水處理廠每天引進的污泥量,根本不敷消化槽所需。由於長期低度使用、效率不彰,目前已淪為遊客參觀的重要景點,「前一陣子鄉公所辦的認識故鄉之旅,就有這一站」,八里鄉長柯慶長心中的惋惜不言可喻。
縣府新聞室主任廖志堅強調,伍澤元在台灣省住都局局長任內規畫不當、錯估需求,不僅自己涉及弊案,還讓蛋型消化槽幾乎無用武之地,成了營建署官員口中自嘲「可以拿去拍賣的古董」。親民黨立委李鴻鈞則指出,八里污水處理廠幾近停擺是事實,但縣府也應提升污水下水道接管普及率,才能讓它起死回生。
不論如何,伍澤元當年留下的「六顆巨蛋」,至今仍讓歷任台北縣長傷透腦筋,台北縣民則見證了這六顆最貴的蛋彰顯的台灣公共建設扭曲縮影。
苗栗巨蛋賠本貨 還是關門卡省錢
經過桃園進入苗栗,交通不便、乏人問津的苗栗巨蛋體育館同樣面臨嚴重困境。
外觀巍峨、耗費十三億元的巨蛋,一年管理維護費高達二千五百萬元,落成以來辦過的活動屈指可數,連縣長傅學鵬都曾大發雷霆,要求教育局對外招商,爭取各界到苗栗辦活動,不能讓巨蛋「養蚊子」。
但縣長之怒並沒有解決問題,因為室內體育場一辦活動、空調就得全開,除非有豐厚門票收入,否則巨蛋一開門就賠本,而且「活動越多、虧損越大」。
游泳池周邊積水 租金嚇退畢業禮
更離譜的是,兩年前苗栗巨蛋承辦世界女排賽,賽前卻發現問題叢生,監委趙昌平和陳進利專程前往巡查,還當場碰到游泳池周邊積水不退,根本無法進入的尷尬場面。客委會諮詢委員徐進榮說,建台中學曾考慮要在巨蛋辦畢業典禮,卻被高昂的租金和水電費嚇退。他質疑「與其花十三億蓋一個沒有人敢用的大型體育館,為什麼不給苗栗六個選區、每區兩億蓋小型體育場呢?」
長期擔任各項政府計畫評審的文史工作者陳板指出,台灣長期存在的扭曲現象是「縣市長、民代拚命開選舉支票,中央只會給錢蓋硬體,地方卻沒有能力經營,連基本人事水電開銷都有問題」。
如果包括委外經營等所有方法都試過,仍然無法拯救苗栗巨蛋,陳板建議「壯士斷腕」,「乾脆全部打掉,變成沒有圍牆、免費使用的運動場,才能讓更多民眾親近使用」。
八公里內五座橋 成就台灣新奇觀
巨蛋問題已令人頭痛,苗栗的造橋問題更形成資源重疊浪費。
苗栗新建的玉清大橋已接近完工,外界很難想像,這座耗資六億九千萬元的新橋,將是後龍溪短短八公里之間的第五座大橋。玉清橋往上游一公里半處,清楚可見大紅色的新東大橋,下游一公里半則是老橋頭屋大橋。此外,龜山大橋距離新東大橋另一端二公里,頭屋大橋和北勢大橋也僅相隔三公里。
徐進榮說,苗栗縣政府未來規畫還要再建一座嘉盛大橋,後龍溪上橋樑密度之高,也算一項台灣奇觀了。
事實上,玉清和頭屋兩橋距離原本只有一點五公里,加上各有四百公尺匝道延伸,兩橋之間的直線距離其實只有七百公尺。地方盛傳,前縣長何智輝蓋了新東大橋,現任縣長傅學鵬就在下游另起玉清大橋,頗有「互別苗頭」意味。苗栗新故鄉協會執行長詹運喜則說,「有砂石的地方,就很容易有工程」。
桃園電通館 婦女館 管銷令人卻步
沿著西濱公路上略顯斑駁的路標走,就可找到鄰近中正機場的「桃園縣北區綜合展示館」。一轉進正門,道路忽地窄仄了起來,路旁零零落落停著附近居民的自用車,門前荒煙蔓草。門口的警衛廳像座破敗棄置的工寮,不僅「家徒四壁」,稍微值點錢的鋁門窗,更早已不知去向。
走進偌大的館區,停車格的柏油縫隙裡冒出茂密的雜草,路旁爬滿紫色牽牛花;大型玻璃帷幕罩上厚厚一層灰,館前圓形階梯式的活動廣場上,躺著可能是居民曬的菜乾。陽光下的展示館悄無人聲,頻繁劃過長空的班機,是這佔地二千四百坪超大建物平日唯一的活動風景。
電通館空前絕後外界譏為蚊子館
這棟劉邦友時代開始規畫興建、桃園人簡稱「電通館」的建築,在地方無人不曉,此館斥資二億多元,自八十三年間落成後,只辦過一場空前絕後的「二十一世紀東方新明珠」桃園縣投資環境展,此後即成「冷宮」,被各界譏為「蚊子館」,歷任縣長都束手無策。
規畫之初希望帶動桃園工商景氣的電通館,如今已成沈重負擔。監察院去年為此糾正桃園縣政府,理由正是「嚴重浪費政府資源」。
因為乏人問津,電通館在八十七年間封館,九十二年委由工業區開發管理基金會管理時,館內已是千瘡百孔,大廳地面積水、滅火器無粉、燈飾鬆脫懸掛半空、地毯發霉……縣府函覆監察院坦承,電通館地處偏遠、交通不便,縣議會擱置相關預算,每年只能編列一百萬元維護費。雖然包括元智大學、工策會、銘傳大學等都曾提出經營企畫案,最後卻都因經費短缺而擱淺。
為了解套,縣長朱立倫指示採BOT方式委託民間經營,副縣長廖正井曾計畫將此館用地連同建物變更後標售,地方人士也曾建議改為科技館或會員制俱樂部,但都不了了之,日前則傳出縣府有意把此館以八千萬元賣給民航局。國民黨立委陳根德說,「電通館會搞成今天這樣,證明當初的決策根本是錯誤的」。
大園鄉最近積極爭取電通館的營運使用權,縣府已原則同意。鄉公所秘書方家祥表示,民用航空法修正後,中正機場回饋金每年增加一億六千萬元,鄉公所希望藉此將電通館「變身」為老人休閒中心及老人社區大學。電通館能不能起死回生,大家都在等答案。
婦女館建了九年境遇直追電通館
類似情況也發生在桃園市延平公園旁的桃園縣婦女館,佔地三千多坪,工程預算從一億九千萬元追加到四億一千多萬元,八十四年起規畫,橫跨劉邦友、呂秀蓮、鹿陴`、朱立倫四屆縣長,花了近九年時間才完工。
工期過長、陳義過高,地方人士從期望轉而失望,甚至出現了「沿海有座電通館,市區有個婦女館」這樣的順口溜,嘲諷合計達六億餘元的兩座館舍「大而無當」。
重視女權與國際觀的前縣長呂秀蓮將「婦幼館」更名為「婦女館」,並強化國際演藝廳等功能,但地方人士深怕每年管銷費用要七、八千萬元的婦女館成為第二座「蚊子館」。經過公開招標,婦女館已確定由元智大學接手營運管理,但未來收入能否支應龐大的管銷費用,答案仍茫然未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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